路中拾遺:下一個天亮

無眠至天亮,赫然發現自己以往熟睡時不曾留意的,仍在如常運轉的世界。譬如說找一個人找了整晚仍然沒有回覆,睡不着的清晨卻在數着時分秒針,告訴自己昨晚對方沒有接電話可能只是很早入睡了,等對方起床後再打電話過去,在那自以為合適的時間來到之前,我們胡思亂想地等待天亮,扭開電視,看你以往從來不會看的早晨節目,跟你無關的金股匯價與外國形勢,以及天氣報告。

曾經有一段時間,人失落無助得會扭開電視呆看,等時間過去,等傷口結痂,等誰回覆電話。那時候我總愛看《瞬間看地球》,只因看到此刻同一時間地球上不同城巿的人,不同的天氣,不同的陰晴,看着他們如常路過,如常生活,我忽然就會感到自己的渺小,世界很大,根本不必因為自己的煩惱過於上心,當把苦難攤薄,把鏡頭拉闊,讓自己變成《瞬間看地球》香港鏡頭下某張看來完整安好的模糊臉孔,就會稍稍釋懷—在那短短幾十秒《瞬間看地球》播完之前。

黃碧雲《烈佬傳》寫主人公嘗試戒毒但不成功,徹夜失眠,痛苦糾纏,最後也是如此:「我走到大廳去,在沙發坐着,等天亮,到時開電視,可以看到天氣報告,世界還有很多地方,有晴有暗。」有晴有暗的不光是這一瞬間的地球,還包括我們漫長的一生。有些積雪是會融化,有時苦難卻不一定隨着晨光被消化。下一個天亮,有人會問把她被偷拍的看海照片還回給她好嗎;下一個天亮,還是有人在期待誰的來電被應答。

王貽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