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中拾遺:膽樹

少女問男人,你膽子有多大。男人說,我一直膽小。少女不認同,說你的膽子像一棵樹那樣高。男人苦笑:年輕的時候也許。然而年紀大了,那棵原本很高,目空一切的樹,早已被砍伐掉,如今,只能守着那短短的年輪,數算着日子而已。少女不明白。她說,砍掉就再長呀,給它多點灌溉,多點支持鼓勵,樹總會長高的吧?男人卻說不可能了,因為世上太多華盛頓。少女被男人的幽默逗到了,大笑起來。男人仍然一臉認真的說,你該知道,華盛頓一直不是甚麼誠實的人,他不過是一直手握兇器,長大後成了總統,仍然手握兇器,掌管生殺大權而已。

世上充斥着太多裝成華盛頓那樣的伐木佬,拿着誠實的斧頭,四處砍伐,傷害他人。他們不覺得自己有錯,即使說出來的話語有多無禮,有多冒犯,他們以為只要以誠實之名,一切就能推諉過去,他們看外國人也是這樣子的,卻不知道外國人往往就是最懂得虛偽敷衍的民族。這群華盛頓,四處拉着人家熱情訴心聲,其實盡皆是非與口沒遮攔的批評。動輒撫着自己胸口,口口聲聲說請原諒我的坦白,噢,抱歉我的中文不好,但明明那人就從沒放過洋留過學。很多人都自恃心直口快,以為這叫誠實,以為這就叫真性情,然而沒有人告訴他們,這其實只是沒有家教的表現。對不起,我好像又說出一些已經不復存在、不合時宜的詞彙了。家教?一街怪獸家長、怪獸孩子、怪獸男女,家教?請原諒我的坦白,如今很多人早已不懂家教為何物。

王貽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