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搞作:棺斗(6/16)
第六章:不該存在的列車
一九五五年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四。
香港受一低壓區影響,新界東北一帶,整天都下着牛毛細雨。凌晨一點四十分,九廣鐵路英段的大埔墟站裏,車站室內的馬芳,剛吃完一碗豆干米飯當消夜。才收拾完畢,正想要幹啥事去打發當晚時間,舉頭一看窗外,已看見了「它」。一列火車,無聲無息地停在靠站月台上。不知道它到底是何時進站,也從沒聽到車聲(火車聲畢竟很易識別),像它原本就該在那裏一樣。
馬芳當下即打了個突,作為當值的站務員,居然連有車進站也毫不知道,更沒出去跟車長抄寫時間和聯繫,如果對方報上去,這下可要揹黑鍋了。然而,心念一轉,馬芳即想起一件事情。每個月的車次都刻在時間表裏,從沒例外——據她記憶,這個晚上,無論北或南行,該沒有任何車次才對啊?這列車,到底從哪來?
馬芳沒細想,已衝出月台:「不好意思!剛沒看見你們進來……」馬芳本來是要這樣說的,站在月台上,她卻傻眼。月台上除了她,空無一人,沒有下車乾等的車長,更沒鼓譟的乘客,環視四周,就只有飄散在空氣裏的雨點。而在這時候,馬芳也總算看清這神秘列車的盧山真面目。
停在站頭的一部五十號柴油機車,拉着四列密斗貨卡,沒載客車廂,也沒窗戶,列車上都是統一厚重鐵皮,靠近站,還會感受到列車傳來的一陣熱氣。馬芳愕住了,她清楚認得這是甚麼車——毫無疑問,這是一列棺斗。
「不可能!」她嚇得自言自語。
這也難怪,棺斗可以到早上九點半才會準時抵達這,現在距離日出還要至少六個小時,哪有可能早到這麼多?從來沒有聽過這種事,因為車次時間是不可能搞錯的。
更叫馬芳出奇是,這列棺斗(如果它真的是)跟以往見過的都不一樣——棺斗一般用的車廂都是被淘汰的貨車,間隔稍作改裝,即可放上靈柩,故外表也都是破破落落的黑色爛鐵皮。而眼前這列車,可是白色的。
從車頂到車廂、柴油機車到最後一卡,整列車都被掃上了純白色。油漆光滑新淨,似是最近才噴上去。更奇怪是,這車不論門縫或是頂部透次孔,全都被焊死了,鐵皮蜷曲至變形,醜陋地連在了一起,分明不是原來設計,被硬接上去的。
「車長!喂,車長!」馬芳奔到月台前端,想跟開車的人了解情況。
沒人回應。駕駛室沒亮燈,馬芳抑頭見擋風玻璃裏黑漆一片,無人類迹象。馬芳奔來跑去,又嚷了幾聲,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也看不見柴油機車裏的內部環境。車門離地太高,馬芳想爬上去敲門,卻找不到階梯。這只有兩可能性,要不車是從一個月台很高的車站發出(她記憶中卻沒有這種車站),要不開車的人懂輕功飛上去——其實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車根本沒人。
這甚麼回事?
馬芳心跳不斷加速,露在制服外的兩臂都是雞皮疙瘩。她走下月台,步到鐵軌中央,看了看北行及南行方向。所幸是兩邊是看不到盡頭的黑,似乎沒有更多車駛來。
她清楚知道,這情況不是她一個人能夠處理得了,忙跑回站長室撥了個電話。她想要打給李德林。他才是站長,他才會知道甚麼回事。
然而那個年代的通訊不如今天發達,要打給李德林,先要打給住他隔壁的上海理髮師,請他到李德林房子拍門,再請李德林的房東叫醒他。馬芳忍耐着理髮師的上海髒話,埋怨她神經病半夜打來,不斷道歉,解釋這是緊急情況。
直至兩分鐘後,大概已經吵醒了整條街的街坊,李德林終於在線上。
「喂?是誰?」他濃重鼻音,還沒睡醒。
「李德林,我是馬芳。」馬芳吞一下口水:「車站出狀況了,來了列棺斗。沒有車次,找不着車長,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從哪裏來。」「不可能。」李德林決絕,馬芳甚至可以想像到,他在搖頭的樣子:「今天夜裏不可能有車到,你是看錯了。」句末沒有輕揚,這根本不是問句。李德林就是這樣一個大男人,他認為不可能的事情,就完全不值得去質疑。
「不,我沒有,我可是非常認真的。」馬芳把大概情況講了一遍,直至李德林明白她不在說笑,並開始相信這詭異事情真的發生了。臨掛上電話前,李德林說:「好!你等我,甚麼都別幹,我半小時到。」馬芳看着撥輪電話,稍為安心了一點。
「滴嗒、滴嗒……」外頭雨愈下愈大,空氣有點冷,馬芳換上了一件麻質長衫,站在窗邊看着月台。白色棺斗,依然在那裏。隔着一塊玻璃窗,馬芳忽然留意到一件之前沒發現的事情——拖在柴油車後方的第一接車廂,白色鐵皮下,隱約顯出一個沒有顏色的圓形圖案。那是一枚燒焊上去的徽號,下方還有一句英語。
我從二○一四年的角度去想,如果馬芳,不,如果當時的馬婆婆會讀英語,當下即能解開一部分的迷底。然而沒有讀過書的她不會,故根本不會知道,那宛若一隻四不像怪獸徽號下的英語名稱,到底代表着甚麼。
「Royal British Force Hong Kong」。
(待續)
Pizza
新進網絡小說寫手;喜歡看故事,喜歡講故事;著有懸疑長篇《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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