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搞作:第十九號列車(5/8)
這夢,我反覆做了三個多月。
每一遍睡覺,不論晚上躺下就寢、中午打瞌睡、或僅是在巴士上的片刻休息,只要有一秒鐘的入夢時間,雙眼閉合,我的思緒總無可避免地飛躍回去那趟遙遠的火車旅途上。一遍又一遍,猶如一個沒法逃出的黑暗輪迴,自木椅上醒來,到火車墜橋結束。直至當我甦醒過來,混身冷汗,我才知道終於回到現實,安全了。
曾有一段時間我非常害怕,甚至特意淘寶了一台咖啡機回來,一過晚上十一點便狂灌Espresso,不敢睡覺。彷彿活着另一個雙重身份,我知道愈睡,只會愈累。某次聚會,我跟一位修讀心理學的朋友談起這事,他懷疑問題出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定必是某個我常常見到,卻一直不為意的東西,一直對我作出心理暗示的效果,引致我潛意識裏起了烙印,反覆投射。
「不過,你的情況有點特殊。」
那位朋友又說:「大部分因為心理暗示而循環夢見的例子,當事人所做的夢,大多都是朦朧不清,不合情理,不合邏輯,並有濃烈的象徵意義,我猜你不是這種情況。」「我的也不合邏輯啊。」我抗議:「在我記憶裏,從小到大,我都從沒坐過這樣一台火車。」事實上,我連去東南亞旅遊的機會也很少。
「但你清楚記得夢中的每一個細節。」那位朋友安靜說:「就像看電影。」
他這麼一說,我頓覺滿有道理。是哦,我怎麼會對這可怕的火車夢有如此清晰的記憶?我甚至記得火車上每個難民所穿的衣服顏色,也清楚夢中的時間觀,知道火車大概走了多久才脫軌。反觀我這輩子做過的夢,除了很快忘記,幾乎都是糊里糊塗,夢中時間忽快忽慢,跟現實世界有明顯落差。
就這樣,我開始尋找隱藏在我日常生活裏的心理暗示。我暫時擱下手頭上工作,為每天訂下不會重複的行程與路線,嘗試看看是否每天的例行迫使我不斷做惡夢。就這樣,我星期一到尖沙咀逛街,星期三到大澳買蝦醬,星期五又開車上飛鵝山頂看夜景。我在尖沙咀一家青年旅館裏訂了一個星期的房間,晚上到那邊睡,測試那個心理暗示是否出現在我家裏。曾有一個周末,我臨時買了一張往昆明的飛機票,盡可能嘗試最嶄新的事物,尋找最大的生活落差。我想測試,當我離開香港去了一個從沒到過的環境,那個心理暗示是否還存在。
結果,當我嘗過不太好吃的雲南米線,回到位於圓通街上的便捷旅館,在床上倒下時,雙眼一合,還是無法避免地夢見那片芭蕉樹,那場暴風雨,以及,那列可惡的火車——這該死的火車,到底是甚麼?跟我有啥關係?為何這城市有千百萬個人,偏偏要選中我作這種魂縈舊夢?難道這是我的前世記憶,我上輩子是個印尼人,死在某趟火車出軌事故?我感到洩氣,更曾想過是否要到油麻地某個板間單位裏,尋找那些可以參透前世今生的龍婆術士。
直至兩個星期前,因為一件無心插柳的小事,迷團終於露出一點端倪。
當我花盡時間金錢,又進大澳又訂旅館更飛昆明,我從來沒有想過,整件事情的超級轉捩點,居然隱藏在最平凡無奇的角落處。只是因為一個下午,一次迷路,我接下來的人生軌迹,起了最覆地翻天的變化。
那天,我去了一趟大埔墟。
(待續)
Pizza
新進網絡小說寫手;喜歡看故事,喜歡講故事;著有懸疑長篇《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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