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天氣微涼,這時節每當時針接近下午兩點三十分,大腦總不期然放空,看着窗外天邊的半朵雲,我會不斷打呵欠,彷彿被人罩上了一頂名叫「疲倦」的白色闊邊帽。那不是一種生理上的疲倦,而更像一種精神上的疲倦,我大可到運動場去奔跑幾圈,把潛在能量和汗水都通通耗掉,卻無論如何都集中不了精神,完成案頭上的工作。

「你是不想幹了嗎?」

今天,老闆終於忍受不了,大力拍在我桌子上:「辦公時間伏在桌子上打瞌睡?」

我慢慢睜開雙眼,桌子已被我睡至微燙:「噢,當然不,老闆,你可千萬別要誤會。我這麼做,其實都是為了公司着想。」我邊把頭髮被壓歪的部分按下去,邊從抽屜取出一份剪報,把副刊上的粗字標題示向老闆。

《午睡片刻有助提升工作能力》

我乾咳一下,照直讀出:「本報訊,加州一所大學最近進行了實驗,發現那些每周至少有三次,每次約30分鐘午睡的人,將有助把患上心臟病死亡的風險降低37%。研究人員認為午睡可有助人們放鬆和降低血壓,那些經過午睡後的志願者明顯在一系列的筆試中比那些沒有午睡的志願者表現更好。同樣,在一項對於民航飛行員的研究中,如果駕駛員在飛行途中能夠稍微小睡約30分鐘(在此期間,飛機由副駕駛操縱),睡醒後的工作狀態和整體的警覺性可以提升約34%和54%,將有助於保障飛機飛行的正常安全。』」說罷我重複看整篇報道,滿意自己的朗讀語調後,才把報紙對稱摺疊好,放回抽屜裏。

「連飛機師也這般做的話,我猜,睡午覺對提升工作效率真的有正面效果。」

我想了想,又補充:「老闆,所以請不要質疑我睡這一覺的用心良苦。在老闆你的英明領導下,全公司上下萬眾一心,日里萬機,躲在廁格裏玩電話、或是在茶水間裏反覆把水煮燙來爭取時間發呆,這類似的事當然是要不得,是絕對懶惰的行為。可我以自己的誠信擔保,在辦公時間伏在桌上睡覺,這在性質上確實完全不同。有道說:『休息,是為了走更遠的路』,睡午覺都是為了公司好。我冒着被老闆你親切地誤解,冒着放工後或要OT至晚上九點的危險,仍決心這般做,這可是懷着無比勇氣的專業決定,就像三島由紀夫切腹時視死如歸般的覺悟。」

老闆聽完我一席話,好像想說甚麼似的,一直用奇異眼光盯着我。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甚麼。」過了一會,他終於說:「你說以誠信擔保是嗎?那我告訴你,你的誠信完全破產了,狗屁不通的混帳東西。」老闆說完便轉身,直至房門關上前,一直沒回頭:「不用寫辭職信了,現在就收拾東西,快。」

二十分鐘後,我捧住一個牛皮紙箱走出公司所在的商業大廈,天空突然下起一陣小雨。我沒有帶傘,惟有躲在冷氣盛放、氣溫反差得冒起水蒸氣的落地玻璃門前避雨。眼見路上穿着西裝的上班族往往來來,拿着公事包蓋頭上便在馬路亂衝亂跑,彷彿耽誤半秒鐘都是惡貫滿盈,要被送往不勤力做事集中營裏去槍斃。

「借過啦。」身邊穿藍衣的清潔大嬸在抹水蒸氣,我惟有步出街道上,任由十一月的雨水落在我的頭顱上。雨水順着我的頭流至我的眼鏡,把兩片鏡片都徹底糊掉了。我雙手無暇去抹,僅憑着眼前輪廓去識路,往地鐵站方向步去。不知怎的,在如此狼狽環境下,我仍從容不迫的打起呵欠來,大概我真的很困。

在我連續打第三個呵欠時,那一瞬間,某道靈感忽如閃電般擊落在我的腦袋裏,一個過分大膽的點子在我腦海裏快速建構成藍圖——兩袖清風的我,忽然覺得,我應該以身作則,為這城市帶來黑暗中的一點改變。

若然成功,那果真是一場革命的開始。

而我親愛的子民啊,我們美麗而古老的國家,午睡共和國,正是從歷史上的這個時間點,開始誕生而來。

(待續)

Pizza

新進網絡小說寫手;喜歡看故事,喜歡講故事;著有懸疑長篇《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

逢星期六、日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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