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中拾遺:無悔無趣

絕大部分人,不管一輩子成功失敗,都在追求今生無悔,彷彿只要有人在臨死咽氣前能夠理直氣壯說上一句我這輩子是無悔無憾了,這一生就算是功德圓滿了,我原本也是這麼想,可是,當我看過《一代宗師》,看到多年後重逢的宮二對葉問表白心迹,心裏有過對方最後卻沒有真正開始過的兩人,內心恐怕是各自有着不同的悔憾的吧,譬如說葉問當年原本打算到東北找宮二,連大衣都做好了;宮二發過誓不傳藝不下嫁不留後,儘管眼前就是自己喜歡多年的人,也只能這樣了……

在喧鬧的戲堂裏,決定這次分別後就不再相見的宮二忽然靜了下來,挑明了一切,對葉問說:「人生若無悔,那會多無趣?」

當教我們悔憾的事情發生,也許最初,甚至三年五載裏,我們還是會希望這些事情沒有發生過,好教我們夜裏低迴的時候,不再盯着那一盞暗燈偷偷嘆氣,不再輾轉反側,即使某些地方有多成功,還是不免遺憾。可是,假如我們已經過了那道坎,越過那座山,事過情遷,遠遠回望,彷彿又真的如宮二所說,要是那時候心裏沒有一兩件事,一個半個人的名字,讓我們低頭琢磨,教我們念念不忘,我們的人生,會有多無趣?

情深才有悔。有悔,正是有經歷,甚至曾經切切實實地好好活過的最有力證明。甚麼都沒有發生不代表回首前塵就無怨無悔,也許正好就是因為甚麼都沒有做過,才成了百年身時候的唯一悔恨。

我們活着,不求無悔,只求無恨。

王貽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