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中拾遺:百家姓
耐看的故事,通常,都是寫人的故事。楊葵《百家姓》的寫作緣起,就是為了記住這幾年來圍繞他身邊的、熟悉的陌生人。他的理髮師小張給他理了很多年髮,每隔數月固定見面,會聊天,卻總是不會聊到深入的部分,有天小張突然不在了,也沒事先張揚一聲,楊葵這時才發現,原來這麼多年他一直不認識他,儘管他們時常見面。
楊葵先寫貌似陌生的熟人,後來也寫貌似熟悉的陌生人。很多相熟的朋友,我們以為已經全盤了解,其實經不起細想,愈想也愈是沒有把握。我們生命裏其實也有很多小張小李小劉,誠如作者所說,互為生命裏最輕微的過客,或萍水相逢,或定期交集,卻始終像理髮店播放的流行歌曲那樣,浮在半空,若有若無。猶如一些聲音,淺淺地、飄飄地浮在生命的表層,很虛幻,可是定心一想,音容笑貌又宛現眼前。
所以我愛看這些記人的短文。由張大春《尋人啟事》、阿城《遍地風流》到黃仁逵《放風》都是極出色的記人文章。不僅人物形貌躍然紙上,有血有肉,更重要是當中有人味,有溫度,你該知道,很多開宗明義記人寫人的文章反而沒有人味,那些都是蠟味,蠟像般的偉人,歌功頌德,吹捧放大……
在這紅塵俗世寫人,要是當中沒有一點油膩煙味,根本不可能熬出一點人味。更該感到諷刺的是,有時我竟覺得,書裏的人,竟比眼前真實的人更有人味,更具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