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 活在當下 Living In The Moment

Moment這個字，在訪問海潮這天，響起不下十次。

由《一絲不掛》 MV到《心戰》片末都見其創作軌迹。他是沙畫藝術家，固然很了解沙的天性─轉瞬即逝。看流沙成畫，既是作品誕生也是消亡時刻。

但生命交替，不也像流沙一樣？2008年，他在低潮時找到沙畫，恍如重生，怎料首演時父親悄然離世；不久他再次體會到女兒的新生躍動……

手抱如沙幼細的女兒，那一刻他感動不已，對人生有新想法︰「活這麼久，早忘了自己怎樣來到這個世界。女兒出生時有痛，也有美麗，讓我再次體會到生命這回事。」初為人父的海潮，深諳生命頃刻流走，決心記下新生的每個Moment，如流沙成樹，連綿成永不休止的感動和愛。

缺乏愛的浪子

由做兒子、老公再到做老竇，並非海潮原本想走的路。他坦言自己是個浪子︰「一直都好自我，不理會他人感受。例如喜歡一個女仔，可以放棄所有工作、居所，斷盡後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她追到。」

做到盡，卻沒人寫包單一定有真愛。在成家立室前，他一直跌跌碰碰，弄得滿身傷痕︰「那時我覺得在痛楚中，才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當感受不到愛或不開心，便用煙頭灼傷自己或酗酒。總言之，就是不自愛。」

善於繪畫，從中找到一點釋放。如一系列名為《我變態你完全變態》的劇作繪本，便開宗明義講愛的殘酷不仁︰「我用昆蟲比喻情人。你是蝴蝶，我是飛蛾，原以為大家是相近物種，怎料變異後卻截然不同。」昔日創作的工筆畫，有很多支離破碎、被蠶食的意象，彷彿在自挖瘡疤，展示一個又一個沒有愛的Moment。

沙畫創出新生

2008年遇上沙畫，海潮在創作上誕下「新生命」，也重新跟世界接軌。

20年來，他全心投入跨媒體劇場表演，動作、木偶、面具、詩、歌及畫，都是拿手好戲。直至2008年遇上生命低潮︰「那時剛從外地表演木偶劇回來，一直沒工作，對很多事都提不起勁，直至上網發現了沙畫，覺得好玩便一頭栽進去。5天後，我毛遂自薦在一個演出內表演沙畫，還記得畫了花鳥蝴蝶……」

沙畫就像新生女兒一樣，開闊了他的感受、視野及世界︰「透過沙畫，我發現了不少新鮮事物，更有動力去尋找其他的未知數。」同時，他也享受沙畫一抹即逝的天性，就像生命中每個「無常」時刻︰「我喜歡在這一個Moment創作，下一個Moment抹掉。有些人會放不開，我卻沒所謂，因最好的一刻已被記住了。」

父子角色交替

談及對生命體會至深的時刻，源自父親─想起他由健壯中年，變成白髮蒼蒼，身體殘敗，最後離開人世的每一片段，震撼至深。在過去的父親節，他也想起了這一幕幕關於父親的Moment︰「兒時看他在熊熊爐火前做伙頭、被阿媽快打死前伸手拯救我、過年時穿得有型有款看電視、在那一年興奮地跟我分享自動感應水龍頭的神奇、在故鄉細說兒時往事、那天苦被護士綁在床上、哀求我放開他、在ICU（深切治療部）昏迷，臨走前一晚只看到插滿喉、聽到機器聲儀器聲、下葬臨蓋棺前的表情……」

如果父親還在，也許兩人的角色早已調換？也許他們可以就如何做父親討論一番？他曾這樣想︰「在父親節我反問自己，如果父親還在生，我會為他做甚麼？請食飯？請去玩？還是感觸地拍拍他的膊頭，說一句：『我現在明白你多一點了』？」

女兒促思索生命

對父親的了解、體會和想像，海潮直言是來自小女兒Bella Star兩年前的出生。驚嘆、感動、蛻變……百感交集 ，是他把儼如雙手大小的女兒抱在懷中的感受。「我從未抱過如此Delicate、幼細又脆弱的生命。她的皮膚很軟綿綿、很柔滑，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

像拍紀錄片一樣，他如實地記下了新生命來到這世界的痛楚與美麗，一清二楚，讓他思索生命的本源︰「據說女人會忘記產子時的痛楚，小孩多數記不到3歲前的事，就如我的記憶，也只能追溯至5、6歲。女兒出生後，我好像重新認識自己、生命怎樣來到這個世界。」

新生命影響了他的藝術創作。一幅幅的沙畫，都是女兒的成長印記，還有他在當中的觸動和思考︰有描繪小女兒Bella Star熟睡的安詳甜蜜，有女兒安躺在媽媽懷內，長出了樹根連繫着母親的手。同時他也拍下跟Bella共度的每一個微小、有趣的生活時刻︰每次吃紅芝士都把外殼一分為二，放在鼻子上玩，父女頓時化身成小丑。還有第一次說話走路，第一次到峇里旅遊……

跟女兒相處，讓他對人生有另一番體會︰「小朋友的世界是很『Now』的，同時又很好奇，也很容易相信事物。我們可不可以學習他們，重新擁抱每一刻的生命與世界？」

父親節的生命樹

轉眼間女兒已接近2歲，父親節也教他思考自己的角色︰「我覺得這個節日不再是被動的，而是成為父親的提醒，做爸爸其實不如做媽媽般，容易察覺自身的角色。有時更不太明白，父親其實是甚麼？」他坦言自己還在摸索如何為父︰「無人知道怎樣做好一個父親─與其說做父親，不如想想作為一個人，應該有甚麼核心思想，加以堅持，子女自然會學得到。」

為了這次父親節的訪問，他特意畫了一棵大樹︰「大樹，象徵了成長、喜樂和強壯。作為父親，我希望長成強大樹蔭，照顧在樹下生活的人。同時，也希望享受樹上的陽光，夜雨或晨風。」

About海潮

跨媒體劇場人，身兼木偶師、演員、導演、舞者、工作坊導師、畫家及沙畫藝術家。近年活躍於各大媒體，為人熟悉的作品包括近來《心戰》片末及陳奕迅《一絲不掛》MV的沙畫作品，其最新創作《沙兵馬將》將於7月中演出。

後記：最緊要堅強

坦白說，小記很怕做親子訪問，只因現今小孩都像被寵壞的「化骨龍」，不是乘機大吵大鬧，就是怕這怕那忽然大哭。幸好Bella Star有點耐性……僅是跌一交時哭了一會兒。以為海潮會暫停拍攝，怎料他卻輕輕吐出一句︰「要堅強！要堅強！」然後繼續訪問，如果多一些這種父親，世界也許會和平與安寧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