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中拾遺:無病呻吟

曾經有一個頗長的年代,動輒喜歡批評人家的作品無病呻吟,要是作者頭髮未白,仍然年輕,噢,不必多說,先抬出「無病呻吟」四字壓他一壓,虛晃幾招,然後才說出一兩項具體罪名。

通常,被批評無病呻吟的是不是真的無病,這個恐怕還真是五十五十,只是批評者有病,這倒是幾乎一百巴仙肯定。他的病,是眼睛有病,眼紅之故也。人家敏銳善感,擅於捕捉人們內心的細碎感受,把抽象感覺具體化成文字,就被輕鬆一句無病呻吟全盤否定,公平麼?

不一定要寫社論要文以載道才叫做正確。李清照所寫的詞,全是婦道人家千迴百轉的委婉心事,幾乎可以被衞道之士與文學老師評為無病呻吟,然而千百年後卻仍然名留青史,這又是何故?納蘭性德貴為天子身邊紅人,有名有利,卻又迷戀沉溺於那段無法宣之於口的消逝戀情,所寫的也全是無病呻吟,絲毫沒有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的政治正確,結果不也成為傳誦千古的美談,作品不也感動無數時代的陌生人?

李清照身處的時代社會肯定有着各種值得書寫的問題與現象,納蘭性德的生活周圍也必定有更多「應該」關注的社會議題,可這又怎樣?作品不管是書寫個人肚臍眼還是天下公論,都只有好看與不好看的分別,寫得爛的民生大題目,不可能比書寫個人內心寂寞哀愁更有意義更高級,少來了。

王貽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