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中拾遺：年年十八歲

每一個年齡的人，都會懷念他已經回不去了的年齡。三、四十歲的懷念十八歲，十八歲的卻在懷念十歲八歲。五、六十歲的已經開始記不起自己十八歲時是怎樣了，不敢大貪，於是只好自欺又欺人地四處大嚷，我年年廿五歲。只是，時間是公平的，世界也是這樣無情地運作下去的：沒有人永遠十八歲，但永遠有人十八歲。這就是生命。留不住的，不必強留；求不到的，也不必強求。明知最留不住的是青春，我們強求的，偏偏就是青春。我沒聽說過有人會強求智慧—也許會強求青春，希望自己年年十八歲的人，本身就沒多少智慧可言，當然也不會懂得自己在強求，或者自知智慧不夠了。

十八歲前，我們可以用小聰明打發時光，然而十八歲後，我們卻需要智慧讓自己停止對不可挽回的青春追悔渴望。年輕的時候，我們甚麼都沒有，只好用自鳴得意的小聰明打發無聊的青春時光；然而長大以後，仍然甚麼都沒有的我們，卻必須學懂用自得其樂的小笨拙迎接有限的人生—是的，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年輕時只求鋒芒畢露，露肉，甚麼都露，到年紀大了，明白一切皆雲煙，漸漸成熟收斂，就懂得把機鋒隱藏，只露出一點點小笨拙小破綻，讓自己活得快樂一點了。難得糊塗。年輕的時候不妨自以為是，反正中年以後，也會覺今是而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