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搞作:飄泊在大氣間的數字 (8/8)
槍聲卜卜。富哥握着白朗寧的手早已給後座力震至麻痹。他只是以意志力緊扣着扳機,一直瞄準山下亂掃。他不知道自己有否射中任何一個目標,他甚至不知道,這所瞄的地方是否真的有敵人。不,那時那刻的他,為了存活,也只能緊咬牙關死撐下去。突然「咻—」的一響,尾隨的男聲叫喊,富哥看見碉堡另一端的東叔突然倒下,「媽的!」右邊肩膀整個沒了,血流如泉湧。
「東叔!」富哥即跳下炮台,奔了過去視察東叔情況。然而東叔的傷勢很不妙,斷手處流血有增無減,如此危急情況下,富哥真幫不了甚麼。他清楚知道,如果不盡快將東叔送下山,不只連肩膀,整條命子也會失掉。「別……別理我!」富哥臉青口唇白:「別離開炮台!繼續開槍!」然而富哥又怎能不理會他,除了因為二人共守麥景陶快要第七個年頭,那一刻的富哥,也有一種由它去的放棄心態。敵人實在太多,單槍匹馬不可能對抗,與其再作無謂掙扎,倒不如老實認命,至少可以一塊死在同伴身邊。
「我一點都不明白!」富哥哭崩:「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本該是個正常的晚上,就跟平常的沒兩樣!為何會這樣!為何會這樣?!」他看見地上血色一片,那不是星,而是子彈劃破長空的軌迹。驀地,東叔說了一句:「他們都是鬼子。」「鬼子?」富哥不解,再說這是一九六○年代,抗戰都已經結束了二十多年,哪會再有甚麼鬼子?「這我也只是聽上一輩駐兵說……也就是鬼故事,從來沒當真。」東叔臉也白得像鬼:「他們總是說,鬼子投降時沒有帶走所有東西,在深圳河另一邊的那片荒地下,全都是生化武器與實驗室,長年累月地重複廣播着那數字電台,就是有告訴知情者實驗室仍未被解封,可危機仍然存在。也……也許有天,甚麼人會接替了這些鬼東西,做着某些邪惡的事情……他們說,當年麥景陶下令要建碉堡,就是為着防範那些東西,港英政府老早就知道這件事情。」東叔苦笑,吐一口鮮血:「我一直以為故事只是故事,我沒想過,這居然是真的。與此同時,二人身後的槍聲愈來愈盛,彷彿在身邊開槍般響亮。東叔:「他……他們要來了,快跑!」富哥堅決:「不成!我不會扔下你!」「留得青山在!走!」二人推拉之時,碉堡外突然傳來嘈雜腳步聲。富哥聽到有人在講話,卻是他不懂的一種語言。東叔驚惶:「走!趁還有機會!」接着以僅餘的力氣推走富哥。富哥放棄掙扎,道一句「我會回來的」就跑了。
富哥含淚跑出碉堡,特意從二樓攀出去來避過敵人,當他落在碉堡後的禾稈草時,腳步故意放輕,小心翼翼地消去聲音。他看到碉堡旁都駐滿了黑色隊伍,大部分持的手槍,有些更拿着機槍。最恐怖的是,富哥看見,他們的臉都是青色的......
看着看着,富哥突然意識到,其中一個敵人轉過了頭,直視着自己。「糟!」富哥嚇得拔腿就跑,一直往山下狂奔。他聽見身後傳來槍聲,身邊也劃過火光。途中他在幾塊大石後停了下來,大難不死又繼續下山。那夜是他人生最長的一夜,他沒了時間觀念,最後只能在山下的蝙蝠洞裏躲了很長一段時間(我聽故事時更推測,富哥在洞裏待了至少三天),那段時間裏,富哥只能在黑漆的惶恐裏折騰過去。直至他確定敵人已走,才有膽步出洞外,走下山回到市區文明。
可以確定是,這一件事情,這宛如都市傳說般的故事並沒給曝光。也許香港警察與英軍都知道了這事,卻選擇不公開,任由它像蓮麻坑上的野花般隨風飄走,消失在夜空裏。
「那個數字電台是不祥的!」富哥在醫院裏的病床重複:「咱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接觸它!」我聽畢了富哥的故事,那似陳年,卻又跟我息息相關的故事,我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欲望,想要搞清楚那一個晚上,在麥景陶上的所發生的真相。
「我會回來的。」這是六十年前,富哥給東叔許下的承諾。承諾一直沒有兌現,富哥因為恐懼,這輩子再也沒有接近過蓮麻坑。而東叔,自那夜之後,世上再沒有了他任何消息。
那是個火紅的年代,一切盡皆瘋狂,也帶點神秘主義。這只是件小事,六十年來卻一直於我心間揮之不去。
聽畢故事,我躺在床上唸道:「我會回來的。」跨越了六十個年頭的承諾,今天,就讓我來親自兌現吧。
(全文完,有關「我」在麥景陶碉堡上的二○一四後續去向,敬請留意本欄下周起連載的《沙頭角西北以北》。)
Pizza
新進網絡小說寫手;喜歡看故事,喜歡講故事;著有懸疑長篇《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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