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搞作:《睡房暗殺者》(2/2)
隨時間流逝,阿簡這種納悶情緒不斷滾大。每當他從電視電台、報紙雜誌,或朋友口中得悉某某女影星、女模特、女歌手因急病或意外死去,同學感慨又少一個幻想對象同時,阿簡總會暗暗心驚,懷疑世上怎會有如此巧合——難道,他的自瀆會害死人?
「怎麼可能?!」阿簡不願信服。
然而,反覆出現的唯一證據,使他不得不接受這因果。
升大學時,阿簡特別去念物理,嘗試推敲出當中的蝴蝶效應,推論為何自己在睡房裏自瀆竟會引致十萬里外的人死亡。很遺憾,大學三年,阿簡始終找不出原因。曾有一段時間,他變得十分抑鬱,不敢自瀆之餘,也覺得明光社反對自瀆,把自瀆視為不可饒恕的犯罪,那實在是太有道理了。卻諷刺地,當阿簡停止自瀆,又即發現夢遺也能致命。於是,他又無可奈何地繼續自瀆,繼續殺人。
直至二十三歲生日那天,國安局找上了他,阿簡的生命才走出陰霾。
從那天起,阿簡變得積極,每逢禮拜二,他都會到中央郵局的掛號信箱取一個牛皮膠袋回家,把裏面的七張照片釘在水松板上。一星期七天,他都會按指示把這些隱匿於地球某處,逃避着國家追殺的政治犯和異見人士都投射於自己的性幻想裏,遙距執行秘密的刺殺任務。
剛開始時,他發覺要把自己性取向跟口味改變(畢竟政治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全然跟色情影片裏的女優般漂亮),那實在有點困難和變態。不過,人畢竟是適應能力強的生物,隨着國家幫他在瑞士銀行設立的戶口裏,那銀碼拖着的零愈變愈長,阿簡也變得愈無所謂。
阿簡搬進了超級豪宅,開着超級跑車,他有時會覺得自己如《職業特工隊》裏的湯告魯斯般酷,維繫着世界和平。至於死在他手下的那堆被狙擊目標,他們是誰,確實幹過些甚麼,阿簡不曾過問。而當新認識的朋友被問及職業時,阿簡總會輕笑一下,說自己是個攝影師。
一次,他在街上巧遇阿肥,二人打從初中畢業便沒再聯絡,久別重逢。離開時,阿簡醒起甚麼,回頭跟阿肥說:「謝謝。」全不知情的阿肥,當然是一頭霧水。阿簡心裏始終有種說不出的忐忑,就像一個獲得了諾貝爾獎的物理學家,重遇當年任教自己小學一年記算術的老師。他好想感謝對方,卻不知如何開口,因為事情之匪夷所思,實會把朋友嚇壞。
如是者的豐厚生活過了五年,死在阿簡手上的被暗殺者該以「千」為單位作計算。水松板上的照片換了幾百遍,阿簡於瑞士銀行的戶口也愈開愈多,所住的豪宅愈搬愈大。
當然,存殘在阿簡體內的蛋白質也愈降愈少。阿簡曾向國安局報告自己的狀況,他們也非常貼心地,每月都會速遞一大盒蛋白質補充液過來。老實話,那加入了黑加倫子味的補充液還不錯,每天早上阿簡喝完,總會有種想繼續喝的欲望和空虛感。
阿簡無法說出這空虛到底從何來,到底是肉體上的空虛,抑或,是那最老套的心靈上的空虛?阿簡想起那些關於住在城堡裏的有錢人,終日鬱鬱不歡的童話,無法想像自己已經是那個坐在寶座上的國王。
阿簡嘗試找點嗜好,例如在學古天樂般在屋內開設一個只對自己開放的展覽館,搜索一整套《星球大戰》的原版公仔,又曾於自己的睡房內貼上庫柏力克《發條橙》的日版海報,更嘗試去學人家玩尋香木,阿簡卻分不清,那所謂的芳清香氣,到底跟從十蚊店買回來的廁所香精有啥分別。
終於,在他踏進三字頭的那個冬日清晨,阿簡在自己睡房架起了一面鏡子,將全身的睡衣脫下來。他看着鏡子裏瘦削的自己,那因為長久沒陽光而過分虛白的皮膚,嘆一口氣,明白這是一去沒回頭的旅途。然而,這段日子徘徊在心裏的那分窒息,又使他不得不尋求解脫,寧願永遠墮進虛空,也不願苟且偷安。
一星期後,當阿簡沒有如常往中央郵局取掛號信,國安局終於知道這幾天以來居然沒死的政治犯絕不是出了甚麼岔子,也不是阿簡懶惰了。
不,當那批身穿整齊黑色西裝的調查員來到這幢豪宅,破門入屋,見到倒在地板上,一絲不掛的阿簡時,他們都感受到那種鬱悶感,沒有人再願意去笑和質疑了。
而當然,一如這國家很多很多已發生過的事情,阿簡身為國家機器的重要一員,他的死,即使是死於自己的睡房裏,也絕不會被公開,而那幢美輪美奐的豪宅,也絕不會被世人得悉裏面曾經死過人,被收列編在網絡上的凶宅大全裏。當下一個家庭搬進來,他們小兒子奇怪自己房間的地氈上居然有一黑印,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那曾是流滾在一個睡房暗殺者體內孤獨的鮮血。
永遠永遠,都不會知道。
(全文完)
Pizza
新進網絡小說寫手;喜歡看故事,喜歡講故事;著有懸疑長篇《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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