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搞作:看雲的日子(2/6)

我是在十月的最後一個禮拜來到這城市。

那天陽光很猛,我開着我的福士,以時速不超過一百一十公里從南方的快速公路進城,我清楚記得,當我駛經那塊宛如廉價餐廳菜單的「歡迎進城」路牌時,電台正放着The Buggles的《Video Killed The Radio Star》。就像調上深藍瀘鏡的八厘米電影鏡頭,直到現在,我彷彿還能嗅到那天窗外捲來的陣陣柏油味。

我曾在旅遊書上讀過這城市的資料,卻因為只佔那書其中一頁的半個版面,除了知道它是個以石油和鹹牛肉批聞名的前工業城鎮外,我沒有知道更多。可惜石油早在我到來的五年前便枯乾殆盡,石油公司離去,並一併帶走城市的四分三人口。繁華被逐漸凋零,就像一個再沒有人進場的園遊會,如今只遺下一根根佇立向天的工廠煙囪、人去樓空的摩天大廈、和鹹牛肉批。

原則上,身為一個過路者,我可不是自發性地駐留在這城市。若不是因為福士的引擎冷卻系統出現問題,使我不得不在汽車旅館多住兩晚,我甚至不會吃到這城市的鹹牛肉批,也不會知道關於雲的事。在我蹲在旅館的停車場裏,被機油塗污臉頰的第二個晚上,我開始意識到要重修這台廢鐵是個不可能的任務,除了因為附近一帶缺乏比較像樣的汽車零件店外,最致命原因,是我從沒發覺自己一直開着一台早已經絕版的車子。與其費神去找那不可能被找到的引擎冷卻喉管,倒不如認真清算一下自己的錢包有多厚,距離買一台新車有多遠。

而答案是,距離一台泊在二手車場的最顯眼位置,標示着最低價格的淺藍色本田,我還差大概三個多月的工資。翌日早上,我開始看報。

正如我一開首說過,在還沒遇見貝勒先生之前,我壓根兒沒想過「雲的管理員」是個甚麼鬼東西。這可不能怪我,誰叫他把招聘欄目夾雜在大廈管理員、停車場管理員等類近名字的職位廣告旁,害我以為「雲」、或是「雲的」,僅僅是某棟大廈的奇怪簡稱。當然,吸引我去應徵的終極原因,除了是那高出其他管理員工作兩到三倍的時薪外,當然還有欄目低下,那行歪斜的粗體黑字:「工作時間短,充足私人時間」。

貝勒先生的辦公室建在城中某棟摩天大廈的最高一層,儘管那是一棟早被棄置了的摩天大廈(整整七十二層只剩下不多於十個租戶),當我站在那建於四十年代的鋁金窗框,看着那七十二層樓下的斑白街道時,我還是不得不承認,當時實在被這突如其來的氣派嚇唬了。

「你有懼高症嗎?」

穿着整齊褐色西裝,禿頭光如一顆雞蛋的貝勒先生問道,那是他向我說的第一句話:「我可不是說現在。平常站在高處,你會懼高嗎?」我回過頭來,留意到貝勒先生身後已泡好了咖啡,唱盤機還轉動着我唸不出名字的夏灣拿黑膠:「沒有,難道工作的地方也很高?是在這裏嗎?」

「更高。」貝勒先生話很簡潔,他遞過一杯咖啡:「那你有讀過任何一首關於雲的詩嗎?我可是說白雲的那個『雲』,詩歌的那個『詩』。」縱然糊裏糊塗,我還是喝過一口咖啡,把腦袋底層的陳年讀物翻出:「有,只會一首,顧城寫的。」貝勒先生閉起雙眼,面向窗外猛陽:「唸唸看。」

「你/一會兒看我/一會兒看雲/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雲時很近。」我勉強讀出,感受着這極其尷尬的靜謐。未幾,貝勒先生再次張開眼皮,卻沒看我一眼,自顧自把咖啡放在茶几上。

「很好,跟我上來。我帶你看看工作的地方。」

(待續)

Pizza

新進網絡小說寫手;喜歡看故事,喜歡講故事;著有懸疑長篇《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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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周六、日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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