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有兩個母親,姑媽是他同父異母的姊姊,比他年長二十多歲。姑丈早逝,姑媽來港做媽姐。年幼時,經常坐在姑媽懷抱跟她談話,她的手掌比我的臉更大,手背爬滿隆起的青筋,有次問她:「如果將全部青筋挑走會怎樣?」姑媽答:「會死啦。」沒多久,她死了。

也許童年記憶特別誇張,至今未見過有人的青筋比姑媽的更多,當年以為她因我的問題而死。現在想來,她要做過多少粗重工夫,雙手才變得那麼粗糙呢?父親做送貨的,小學填報家長職業時,他填苦力,其實應填送貨員,因為苦力的範圍太廣,不明白他為何如此自稱。當年不懂問,後來不想問。

父親雙手粗大起繭,可以將年幼的我單手提起放上肩膀。童年哭鬧,他一掌打在我的大腿上,手掌紅印闊過我的大腿,那是他唯一一次體罰。

長大後,他有天叫我洗碗,我說等一會兒才洗,父親寸我:「是呀,你的雙手用來寫稿,不是用來洗碗的。」經他一寸,只好用寫稿的雙手洗碗。有人雙手柔若無骨,專門用來計算別人或篤人背脊。有人雙手粗糙指甲綑黑邊,整天用來勤奮工作照顧家人。德蘭修女雙手同樣粗糙,她用這雙手安撫眾生。我雙手用來寫稿,希望為近乎隱形的弱勢社群發聲,當然,間中會用來洗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