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中拾遺:用字淺白
路中拾遺:用字淺白
偶爾會跟學生討論寫作用字問題。有人問為甚麼我的愛情散文用字淺白,小說用字卻艱澀難懂。我說,一切得視乎需要。
寫得太淺會有人嫌你沒水準;用字冷僻又落得拋書包悶死人的無辜罪名。在我眼中,字無分深淺,只有精準與否。當我需要用趔趄的時候,是因為我覺得只有這個詞彙才能最精準描述那個狀況;當我決定使用難過而不是哀戚憂悒的時候,也是因為,我相信難過二字是最精確最適合的詞彙。
曾經有人問葉聖陶先生何謂好的文章。他說,你把文章在這屋子裏唸,別的屋子的人聽見了,不是以為你在唸文章,而是以為你在說話,就叫成功。詩作關注社會民生的白居易,據說每次寫完詩,都會請來一位老嫗坐在旁邊,聽他把作品唸出來,如果她聽不明白,就一直修改,直到作品寫得連老嫗都一聽即明,他才拿去發表。
然而還是很多人攪混用字淺白與用字精準。淺白不一定精準,精準有時候可以淺白,但精準不一定等同淺白。半懂不懂的人聽人家說亦舒、倪匡沒啥生澀字詞,以為有所頓悟,一輩子就只用那一百幾十個字詞組合,寫來寫去也像是焦距調校有誤的業餘短片拍攝,景物含糊,還挺起胸膛跟人家說是最質樸自然的表現。
摘葉飛花皆成利器的境界並不易為,而人年紀愈大總是愈保守頑固,因為他一邊寫自會一邊篩選自己的字詞組合,最後只會愈用愈少。如果你一開始也只有那幾張牌,恐怕你也只能愈來愈囉嗦重複,變不出甚麼花樣與新意來。